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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职校输送“童工”事件舆论监督始末(下)

更新时间:06-03 15:10:31作者:劉向南

李乐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李乐精密厂”),位于深圳市西北部福永街,面对一条大型卡车来往的道路。每一辆大卡车驶过,门口都会扬起一片尘土。工厂离宝安国际机场不远。每隔两三分钟就有一架飞机低空飞行,使得环境更加嘈杂。

每天中午和晚上下班后,每次大约一个小时,李乐精密厂的员工从东门出去,去马路对面的小卖部和小餐馆买菜。流动小吃摊也争相摆摊卖饭。工厂大门很热闹。工人们谈笑风生,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刻。大多二十岁左右。如果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更多的嫩脸。

16岁以下的男孩张宇和他的小朋友郑新曾经出现在李乐精密厂的人群中。张宇出生于2003年3月,郑新胜出生于2003年4月。他们都是四川宜宾市职业,徐州区技术科普学校的一年级学生。2018年10月底,他们和其他学生一起被送到李乐精密厂“勤工俭学”,成为工厂流水线上的小童工。

张宇和郑新因为天性有趣,经常旷工。他们工作了大约一个月后被工厂解雇了。2018年12月27日,春节前夕,他们乘车返回宜宾。因为他们可以在家过年,辞职回家的经历让他们很开心。按照原计划,这些在李乐精密厂兼职的学生应该已经工作了三个月。除了张宇和郑新等少数人,他们都在离家很远的工厂过春节。

……

这几句话是我关于四川宜宾职业学校学生工特别是“童工”向广东转移的调查报告的开篇。在报告的开头,我写了深圳李乐精密厂和曾经在这家工厂工作的张宇和郑新的故事。张宇和郑新回宜宾没几天,我就和他们见了面,聊了聊他们在科普职业学校和在广东工作的经历。2019年1月17日飞往广州,1月18日从广州飞往深圳,1月19日到达李乐精密厂——。我循着在宜宾职业学校采访师生时得到的线索。

正如我在本文最后一部分所写的,我在宜宾的多日访谈是为了调查转学生工的利益链上游部分,特别是职业学校的“童工”,而我来广东,是想调查这个利益链下游部分涉及的中介公司和工厂,即——转学生工,特别是“童工”。当然,我想实地采访的工厂不仅仅是李乐精密厂,还有东莞的天尊狮和深圳宝安的应星科技,宜宾职业学校的师生都有提及。由于张宇和郑新提到,李乐精密厂还有一批同龄不到16岁的科普职业学校学生,所以李乐精密厂成为我广东之行采访的重点。

一个

我分别于2019年1月19日和20日去了深圳福永的李乐精密厂。每次去深圳,我都选择住在罗湖区国茂酒店附近。那两天我去李乐精密厂,在国茂地铁站坐地铁一号线,然后在前海湾站换乘11号线,然后坐福永站。李乐精密厂离福永地铁站不远,所以我会选择一个在地铁口等客户的司机,骑他的摩托车。李乐精密厂在福永地区很有名,所有摩托车司机都知道。它在同福路有一个东门,供工人上下班。每次去那里,摩托车司机都会直接把我放在这个东门。

为了找到在李乐精密厂工作的学生工人,特别是“童工”,每天有两个时间“窗口”:一个在中午12点到13点之间。这个时候工厂下班,很多工人都会出东门。在门口的小吃摊或者街头小吃店买吃的;另一个是下午17点到18点之间,工人下班了,又出来买菜。在李乐精密厂的马路对面,有许多小吃店和小卖部。下班时,一些流动摊贩会把小吃车拉过来,做些小吃卖给李乐精密厂东门的这些工人。这两个时期,原本人少的东门,随着厂门的打开,突然热闹起来,但是时间很短,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会恢复这里的宁静。

事实上,即使工人回到工厂工作,在李乐精密厂以东

门紧闭,这里也称不上是宁静。乐利精密厂距离深圳宝安机场不远,起降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在头顶飞过,轰隆隆的机鸣声不绝于耳。就像我在关于此事的调查性报道的开篇部分写的那样,乐利精密厂的东门外的这条马路很繁忙,主要是大货车,一辆又一辆驶过,每驶过一辆,便扬起一阵沙尘,搞得人满身满脸都是尘土。2019年1月19日、20日两天,我都在乐利精密厂的东门外“守株待兔”,利用工厂中午与傍晚下班时间,找工人特别是学生工聊天,我特别是找那些面孔尤其稚嫩的,以确认目前在这家工厂里仍有不满16岁的学生在做工。

 

乐利精密厂的全称是乐荣集团乐利精密工业(深圳)有限公司。乐荣集团是一家台湾企业,据其网上的公开资料称,这是一家跨国性企业,创始于1988年,总部设在台北,在中国大陆的深圳、杭州、重庆等地都设有生产工厂。福永的这家工厂则是成立于1994年,其占地面积为10万平方米,主要生产加工各类电线电缆、汽车配线、汽车充电器、轮船配线等产品。我第一天到这里时,就注意到它的东门边上,有一个电子显示屏,上面不断显示着“大量招聘男女普工”的信息。东门口还有一个“乐利免费招聘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房间,我进去过两次,但房间里都没有人。招聘中心的边上还有一个招聘栏,张贴着招聘公告,我看到,在它罗列的各种招聘条件中,一个条件是:年龄要在16周岁以上。

这天中午,在乐利精密厂的门口,我遇到了两个小女生,她们都是来自湖南宁乡,是一家职业学校的二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小女生长得白白净净,名叫张静(化名),生于2002年8月,进厂的这一年,她刚刚年满16岁,在车间里的流水线上做刹车线。她告诉我,因为感觉读高中会比较累,她就没有去读高中,而是选择上职业学校,她学的是幼师专业,打算毕业后就去做幼师。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勤工俭学”,本来上一次就想来,因为年龄不到16岁,学校没同意。这一次,她们是在2018年11月来的深圳,全校来了300多人,坐满了多辆大巴车,坐了约10个小时才到达。她们在这家工厂里的作息时间是:每天7:45开始上班,11:45下班,吃过午饭后,12:55又开始上班,下午17:15下班,有时晚上会加班3个小时。工资是按小时算,有老师告诉她,底薪是2400元,如果加班,能挣得多一些。在张静做工的那条流水线上,有八九个工人,其中职校学生有两三个,其他都是“老员工”。在这家工厂里,她遇到的其他职校的学生,有的来自贵州,有的来自湖南,她没有遇到过来自四川的学生。

 

我第一天到乐利精密厂,由于还不太熟悉情况,中午的采访“窗口时间”很快就过了。工厂上班的时间很快开始,工人们回到厂内继续上班,东门口的街边又恢复了平静。我到福永地铁站边上的商业区,找了一个小冷饮店坐下来,喝东西,休息,临近傍晚下班时间,再回到乐利精密厂的东门。这一次,我采访到了多位学生工。

 

小女生A,2001年生,是来自贵州息烽县一家职校高铁专业的学生。她告诉我,这是她第一次出来“勤工俭学”,她们要在这里做三个月,工资按小时计算,她的工资是每小时11块钱。她认识的小工友,有来自四川宜宾的,但不在同一个车间。

 

小女生B,姓冉,也是来自贵州息烽县的一家职校,高铁专业。她告诉我,她们所在的息烽县的这个职校,是一家公立学校,分一、二、三几个校部,有高铁和航空等专业,她是在贵阳总部,目前是读一年级。她们是在2018年12月出来“勤工俭学”,这次出来100多人,两辆大巴车,坐了一天一夜才到深圳。这是她第一次到广东。她告诉我,当她一走下大巴车,“一看到这个工厂门口,到处都在修建,到处都是灰尘,就颠覆了我对大城市的想法。”B告诉我,她们学校这次来工厂的学生,年龄都满了16周岁,“老师说的,不满16岁的不让来。”进厂后,她做汽车线,每小时工钱13块。但是她感觉非常累,说等回去了,就不会再来。她们要等过了春节才能回去,这是来前说好的,要做三个月才能回去。在工厂里,她没有见过来自四川的学生,她只认识来自湖南和江西的小工友。

 

小女生C来自江西赣州一家服装技校,生于2002年3月,快要毕业了。她告诉我,前一年她曾到过广东佛山一家做手机的工厂“勤工俭学”,做了一个月,挣了4000块钱。那时她还不满16岁。这次她们又出来,来了140多个学生。她说:“不到16岁的也可以来,我们学校就有不到16岁的,也是在这个厂。”

 

这天傍晚,在乐利精密厂门口,我只找到了一个不满16周岁的学生工。他是个穿红色上衣的小男生,是湖南长沙一家职校的一年级学生,高铁专业。他告诉我,他只有15岁。在这个傍晚下班的时间段里,像其他学生工一样,他也是出来买吃的。他和我聊了几句话,就匆忙回厂去了。但是,他稚嫩、单薄的背影,永远定格在了我的手机相册里。

 

 

次日——也就是2019年1月20日——我再到乐利精密厂东门时,寻访到的学生工中,就有多拨来自于四川宜宾科普职校的学生了。而对于这个工厂的学生工情况,通过前一天的寻访,我已有了一个基本了解,比如这个工厂的用工范围,是来自全国各地,主要是来自贵州、广西、江西等省份,当然也有的是来自四川宜宾。而这一天我的寻访重点,重点就是要找到正在这家工厂里“勤工俭学”的来自宜宾科普职校的学生工,特别是“童工”。


中午时分的工厂东门口又热闹起来。我像前一天一样,在多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这些工人中间寻找那些尤显稚嫩的面孔。我先是问几个小女生,其中三个告诉我她们是来自湖南一家职校,马上匆匆走开了。另一个小女生说她来自四川,我问是不是科普职校的学生,她说是。我的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显然让她有些吃惊,她说一句“好吓人啊”,立刻就与她的小伙伴一起走开了。

 

等人群几乎又都回到工厂做工去了,乐利精密厂的东门口几乎又恢复了平静,这时我遇到了走出厂门的一对穿黑色T恤的小男生,我跟他们攀谈,他们停下脚步,就在路边,跟我聊了一会儿天。他们都是来自宜宾科普职校,一个叫金双(化名),一个卢明根(化名)。金双生于2001年,卢明根生于2002年。他们在科普职校读二年级,幼师专业,是同班同学。我遇见他们的这天是星期天,他们告诉我,他们是单休,这天不上班,因此他们是打算出去玩,吃点东西,然后玩电脑。

 

金双说,他是2017年进的宜宾科普职校。他家是农村的,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父亲在工地上干苦力,在他小时候,父母离婚,他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他在距离宜宾约一个小时车程的蕨溪镇读的初中,要毕业了,因为成绩不好,家里负担又重,才选择了读职校。读科普职校的学费一年是3600元,第一年,先是家里给他交了2200元,后来他出来打工,又用工钱补齐了其余的1000多元。这是他第二次出来“勤工俭学”,第一次出来是在他读一年级时,秋天,他到东莞打工三个月。这次出来,是在2018年11月底,两辆大巴车,早上六点从宜宾出发,一直到次日的下午三四点钟,把科普职校的这些学生直接拉到了深圳的工厂,其中一辆车到了兴英科技,另一辆车到了乐利精密厂。至于哪些人去兴英科技,哪些人去乐利精密厂,金双说,这在宜宾上车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当时来到乐利精密厂的,有50多个学生。我问金双,来乐利精密厂的学生中有多少人年龄不到16岁,金双说,“我们不了解,毕竟,那是人家的年龄。”

 

在乐利精密厂的车间里,金双是做刹车线,“从早上八点多开始上班,一直做到晚上八点半下班。”卢明根在他楼上,负责测试这些线的好坏。金双说,来乐利精密厂的,女生较多,在以前,这个厂只招女生,因为做刹车线这些活,女生要做得快一些,后来因为人手不够,就开始招男生进厂做了。这一次,他们要做满三个月,要等过了春节才能回宜宾。

 

在来广东之前,我就已经从曾在科普职校读过书并曾来广东“勤工俭学”的小女生陈小凤那里要了她的双胞胎弟弟陈小龙的微信和电话号码,我打算到深圳之后,能够和陈小龙见面聊聊。金双告诉我,他认识陈小龙,陈小龙现在兴英科技,也就是在A厂。在跟金双、卢明根聊过之后,很快,我就拨通了陈小龙的电话。

 

也许是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一开始,当我在电话里问陈小龙他现在哪里时,他没有说实话,他说他已经回到宜宾的学校,是回去参加考试了。我又微信联系他的姐姐陈小凤,陈小X凤发来了她弟弟的位置定位,显示是在广东惠州的TCL。陈小凤说她弟弟没有回宜宾,还在广东。当晚我又打电话给陈小龙,他这才说了实话,原来,他是和科普职校的同学共12个人,在2018年12月17日从深圳的兴英科技“转厂”到惠州的TCL了,是“带队老师”安排的这个“转厂”,原因是他们发现在兴英科技“勤工俭学”的工资低。

 

“我们是按小时给薪水的。”陈小龙说,“惠州TCL给14块钱,在兴英科技好像是13块钱。”

 

陈小龙告诉我,他现在科普职校读二年级,这是他第四次出来“勤工俭学”。他每个学期都会出来一次,“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他第一次出来时,不到16岁,是借用了邻居的身份证。之前三次“勤工俭学”,他都是在东莞。这次出来,他在兴英科技时,是负责给某款电脑游戏软件做包装。在兴英科技,他所在的流水线上有20多个工人,学生工占了约三分之一,“老员工”比较多,“老员工”带着学生工做,“老员工”和学生工的薪水不同,学生工每小时薪水是11-13块钱,而老员工的薪水是17-22块钱。到了惠州的TCL之后,他做的活也是和电脑游戏软件相关。

 

不像乐利精密厂,兴英科技是大厂,管理比较严,不满16岁不能进厂。“年龄不到的,就用别人的身份证进小厂。”陈小龙说。他回忆第一次出来打工,他用别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进入一家小工厂,身份证是他自己借的,“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是模糊的,找个差不多一样的就行了,他们也看不出来。”


陈小龙告诉我,他不喜欢出来勤工俭学,因为很辛苦,吃得也不好。他也不喜欢深圳、东莞这些大城市。陈小龙说:“我喜欢在家里,喜欢在宜宾,因为可以离爸妈近一点。我来这里是无奈,因为家里条件不好。”

 

这天下午,我还打电话给仍旧留在兴英科技“勤工俭学”的科普职校的学生杨X康。我从宜宾到广东之前就已经在他的同学那里拿到了他的电话号码。打通杨X康的电话时,因为是星期天,他没有上班,正和科普职校的男生女生约10个人在深圳沙井逛街。他告诉我,在兴英科技做工,每到周日休息一天,上班时间,每天都是在上午8点开始,中午11;30下班吃饭,中午12:30再开始上班,16:40下班,傍晚17:40再开始上班,晚上8:00下班回宿舍休息。

 

杨X康生于2001年,家在宜宾横江镇,这一年,他在科普职校读二年级,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像陈小龙一样,他也是多次出来“勤工俭学”了。他告诉我,这一次,科普知道到兴英科技的,有100多个学生。兴英科技用的学生工也是来自全国各地,“整个厂有好几千工人,学生工占了百分之一二十。”我约杨X康见面聊,他婉拒了。

 

我是在这天下午分别给陈小龙、杨X康打的电话,傍晚又到了乐利精密厂东门口。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随着下班时间的到来,东门打开,工人一群群地涌出来,流动的小食摊贩又迅速地把小吃摊推到了门口,小吃摊顿时被工人围拢起来。一群稚嫩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人群当中,看上去都是十五六岁模样,我过去和他们聊,他们迅速地走开了。后来我在跟一个来自广西百色的39岁的“老员工”在东门口聊时,他们却又围拢了过来。这位“老员工”告诉我,他和这群孩子在同一个车间,这群孩子就是来自四川宜宾。

 

“老员工”是在几个月前才到这家工厂上班的,之前他主要是在广东佛山打工。他说,在佛山,也是几乎每个工厂都会用这样的学生工。他已经在广东打工十七八年了,就他所知,广东佛山、深圳、珠海、东莞等地,都是这么使用学生工,都有专门的中介派遣公司负责给工厂招工,中介公司可以得到“分成”:“比如,我给你找10个人,你要给我几块钱一个钟,比如给我的是10块钱,我就给工人8块9块,我从中得到一块,而且综合管理的费用也是我的。都是这样。”而在工厂里,学生工和“老员工”在待遇上差别悬殊。据这位“老员工”介绍 ,“在工价方面,学生工是短工,没有‘五险’,而‘老员工’都有‘五险’。”工厂之所以会使用这些学生工,“一是为了赶货,也肯定是为了省钱。一个临时工和一个正式工,在工资上,每个小时都差好几块钱,而在工作量方面,学生工和‘老员工’是不分上下的,因为那些活都比较简单,我们带着他们做,带个10天左右他们就可以自己做了。”

 

“老员工”介绍说,乐利精密厂共有四五千工人,这在福永算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厂。在他们那条生产线上,有十三四个工人,其中学生工一般都会有四五人。据他观察,那些学生工,年龄大的十七八岁,小点的,也就十五六岁。他觉得学生工很可怜。他记得刚来这家工厂时,因为工厂定的产量是固定的,刚来工厂的小孩干不了那么快,怕完不成工作量,就很紧张,一个小男孩突然累得晕倒了。

 

“那小男孩好像就是四川的。”“老员工”说。

 

 

中介公司,是学生工输送利益链上的重要一环,它介于上游的职校与下游的工厂之间,而对于“童工”的输送,它尤其有神通,都能想办法把这些本来不应被送进工厂的孩子们送进工厂。而职校与这些所谓劳务中介之间的合作,当然有着利益分配,作为行内规则,这种利益分配的具体方式,往往秘而不宣。



东莞天尊狮工厂工人生活区(刘向南摄)

 

一位曾在中部某大城市负责给广东一家大型工厂招工的人士告诉我,他在私立职校招学生工,“如果你介绍一个学生进去,给你提成100块,给我提成100块,校长也提成100块。有些学校黑得很,都是校长说了算,有的学生出去打工,一分钱也得不到。尽管这样的学校不多,但是现在仍旧有。”

 

在广东采访期间,2019年1月21日,我曾打电话给一

<a href=http://www.swpuzsb.cn/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职校信息</a>图6

位中介从业人员袁先生。袁先生在东莞一家劳务中介公司工作,这家公司长期跟VIVO、OPPO合作,给这些工厂输送学生工。给袁先生打电话时,我没有说我是记者,而是说自己是四川某小城市一家职业学校的“带队老师”,想问问现在送学生进工厂的安排情况。以下是对话实录。

 

刘向南:我是XX市的,我这边有一些这方面的人,你们那边会有什么优惠条件吗?

 

袁先生:有啊,有啊。

 

刘向南:我们这边有些学生想过来实习,春节之后就可以过来。有80多个能够过来的。

 

袁先生:你那边需要多少单价?我们是长期和VIVO、OPPO合作的。我们也需要这样的人。你们那边是中职还是什么?

 

刘向南:我们是一个旅游学校,中专

 

袁先生:身份证年龄都是足够的吧?

 

刘向南:16岁以上的多一点。

 

袁先生:那可以,因为我们长期跟VIVO、OPPO那边合作,你们那边如果出来,可以给到的管理费,学校那边可以的话,两块到三块到五块,都不等的。看你们那边是喜欢小时工操作还是同工同酬操作,如果是小时工出来的学生,大概是18块钱左右。

 

刘向南:有那么多吗?我看到有的只能给到11、13、14这样。

 

袁先生:那是你们给学生,我不知道给多少钱。我们是谈校企合作。

 

刘向南:如果有10来个孩子不到16岁怎么办?

 

袁先生:我们这边尽量协调安排,如果人数基数不是太大的话,个子看起来不是太矮小的话可以。我们主要是东莞,深圳可能物质各方面消费高一些,16左右的我们基本上都能安排。

 

通过采访职校师生、中介从业者,作为中间环节的中介在输送学生工特别是“童工”利益链上的操作模式也已基本清楚。而我在广东的调查采访,还剩下两个现场需要去看看,一个是在宜宾采访期间,多位师生口中提到的东莞长安的“小厂”天尊狮,另一个,是深圳沙井的“A厂”兴英科技。

 

2019年1月22日上午,我从深圳罗湖出发,坐地铁1号线到前海湾转11号线到终点站碧头,然后坐出租车,通过手机地图定位,直接找到了天尊狮厂。天尊狮的全称是东莞市天尊狮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它位于长安镇振安西路216号,位置偏僻,环境荒凉。我在现场看到,振安西路是一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公路上边是还未完工的城铁高架桥。天尊狮和另外一个工厂共用一个厂房,那一个工厂规模较大,占据了厂房的一层和二层,天尊狮则占用了它的第三层。而天尊狮员工的进出,是使用了这个厂区的偏门。

 

我是先到了厂区的正门。正门正对着振安西路。马路的对面是一些汽车维修厂,还有废品收购站。厂区正门口有这两家工厂的招聘启事,其中天尊狮的招聘启事所写招聘条件,第一条是:

 

16-35周岁,身体健康,体检合格(需镇级以上医院体检表),无纹身,无色盲,无染发,无传染性疾病及慢性病等。

 

这份启事这样介绍天尊狮:“是一家具有产品开发、设计、生产经营为一体的厂家,成立于2014年11月,是专业生产电子产品及手机外壳、POS机组装等电子产品,现公司主要经营智能手机等电子通讯产品,现已成为国内多家著名品牌手机的直接供应商。”


位于深圳沙井的兴英科技公司(刘向南摄)

 

在正门口,我遇见了与天尊狮共同租用的另一家公司的员工,这位员工告诉我,他所在的这个公司规模较大,有几百工人,现在没有学生工,一般要在放暑假的时候才会有,而天尊狮只有一二百号工人,其中很多是学生工。

 

经这位员工指点,我到了位于上兴路上的供天尊狮员工进出的厂区偏门。这个偏门所在的街道相对于正门所临的大道,似乎要繁华很多,街上有餐厅、小商店等。厂区临街有一个三层楼,第三层楼上,是天尊狮的“生活区”,供工人住宿。我到这里时已是中午下班时间,在偏门口,有年轻人蹲在路边晒太阳。他们都是天尊狮的工人。

 

我先后和四位天尊狮公司的工人聊天,其中两位来自四川大凉山,是彝族,他们不是学生,是派遣工,另两位当中,一位来自湖南,一位来自广西,这两位是职校的学生工。我还在那个下午工厂上班时间,上到天尊狮公司租用的厂房的三楼,悄悄进到生产区,从车间门口,朝正坐在机器旁做工的一排排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工人拍了照片。

 

这个下午,在离开天尊狮后,我坐上出租车,直接到了深圳沙井的兴英科技公司。相比乐利精密厂和天尊狮,作为科普职校师生口中的“A厂”,兴英科技的规模要大很多。这家工厂大门口的公告栏里张贴着公司介绍:

 

兴英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台湾精英电脑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市宝安区的线路板及主机板生产基地,坐落于深圳市宝安区沙井街道南环路,公司于2002年12月创建,注册资金9900万美金,员工约6000余人。本公司为电脑主机板的专业制造厂商(中国前三大主机板生产基地),主要产品为线路板、电脑主机板、电脑适配卡等产品。产品100%外销于欧、美、亚、非等国……

 

我到兴英科技时,正逢上班时间,兴英科技公司的大门口,偶有车辆进出,不见工人身影。我也没有多停留,在拍了几张照片后就离开。

 

而通过之前在四川宜宾的采访,以及在广东深圳、东莞两地的这些采访,关于职校学生工特别是“童工”输送利益链条,“买学生”的上游环节以及“卖学生”的中游、下游环节,都已调查清楚。在离开广东前,我又和之前认识的在广东经营制造工厂的多位朋友聊了有关工厂使用学生工特别是“童工”的情况,我是要他们从企业经营者的视角来介绍有关情况。后来,我又在一位宜宾职校教师那里拿到了科普职校往广东输送学生工时做的一些统计表格,这多页表格,分别列数了科普职校出外“勤工俭学”的学生的姓名、年龄、身份证号码、户口所在地区县以下详细信息、家长姓名、学生联系电话、家长电话、“借用人”、借用的身份证号码等信息。

 

至此,整个调查采访结束。

 

 

宜宾科普职校的法人、老板刘X学一直都想给我打一个电话,但是他犹豫着,最后终于没有打。

 

刘X学是担心会被抓。这发生在我的报道刊发之后。这篇报道是在2019年2月20日刊发的。调查性报道的写作讲求准确、精炼、冷峻,它当然不会像我现在写这篇文章这样如此“长篇巨制”,但我还是写了约1万字的篇幅。



东莞天尊狮工厂车间(刘向南摄)

 

我的这个调查的一个重点方向是这些职校输送“童工”的情况,因为关于职校输送学生工的报道早已经有很多,在这篇报道中,我重点写的也是关于这些职校输送“童工”的情节,但是,在刊发时,编辑告诉我,因为出于“敏感”方面的考虑,他把标题中的“童工”字样删去了。因此,这篇报道最后用了一个相对平常的标题:《职校学生工输送链里的灰色生意经》。这样处理当然会影响到报道的冲击力与“杀伤力”,但是,它迅速形成的影响还是让我始料未及,这当中就包括了科普职校老板刘X学的被抓。

 

报道一经刊出,就引起了宜宾有关方面的关注,我也密切关注着后续进展——

 

刊发的次日——也就是2019年2月21日——刘X学开始电话联系我在宜宾采访过的一些师生;

 

2月22日,宜宾市叙州区教育局找报道中所涉及的几个职校校长谈话,问他们报道情况是不是属实,他们都不承认曾让年龄不满16岁的学生出去“勤工俭学”,但是,有些学生禁不住问话,这些学生说是有不满16岁的同学一起出去:

 

2月23日,刘X学找到我采访过的一位老师,要去了我的电话号码;后来听人讲,刘X学是被刊出的报道“吓到了”,一直想打电话给我,但又怕我会录音,犹豫着,最终都没有打;

 

2月23日,叙州区教育局询问科普职校的某些“带队老师”,问是否有未满16周岁的学生被带出去“勤工俭学”;

 

2月26日,叙州区教育和体育局下发《关于对全区中职学校办学行为开展专项整治的通知》;

 

2月27日,叙州区教育局到我报道中提及的职校调查在招生环节职校给中学班主任“返还学费”的事情,有中学班主任承认了曾收职校“返给”的费用;

 

3月2日,刘X学以及校长何X等科普职校的几个高层被警察带走问话,几个“带队老师”也被带去问话,“带队老师”交待了实情;

 

3月4日,叙州区宣传部电话联系我,说是“汇报处理工作”,在电话中,宣传部工作人员告诉我,叙州区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就报道中所涉问题进行调查。她还说,报道所涉几个职校都已停了办学资格,学生会被转到公办职校读书,对于涉嫌犯罪的,公安机关已经介入;

 

3月7日,被警察带走的科普职校的四人,有两位被放回,刘X学涉嫌非法经营犯罪,继续被调查;

 

3月中旬,有消息传来,叙州区撤换了教育局长;叙州区教育局给报道所涉的几个学校(已改为由公立学校在原址办学)各拨30万元,用于改善校舍环境;

 

4月29日,我收到叙州区宣传部发来的《关于我区相关职校违规违法输送学生处理情况的回复》,《回复》称,在《职校学生工输送链里的灰色生意经》一文刊发后,叙州区高度重视,成立了专门工作组,迅速对事件进行调查处理,调查情况如下:

 

据调查,科普职校在办学中存在违规安排在校学生顶岗实习、安排未满16周岁学生实习、有偿招生等违法违规行为。南亚职校在办学中存在违规安排在校学生顶岗实习、安排未满16周岁学生实习、收取学生实习管理费、有偿招生等违法违规行为。三峡机电校在办学中存在违规安排在校学生顶岗实习、有偿招生等违法违规行为。

 

依据《民办教育促进法》《劳动法》等法律法规规定,我区对所涉及的三所学校分别给予如下处理。一是对科普职校吊销办学许可证,并将该校违规办学情况函告有关联办学关系的泸州市、贵州省毕节市教育行政主管部门。检察机关对该校涉及违法犯罪的犯罪嫌疑人科普职校法定代表人、校长刘X学批准逮捕,公安机关对其余相关人员依法采取监视居住措施。对涉及的违纪党员进行诫勉谈话处分。通过追缴的拖欠学生报酬

职校<a href=http://www.swpuzsb.cn/zzxx/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技能</a>

已于4月25日发放完毕。二是对南亚职校吊销办学许可证,公安机关对该校涉及违法犯罪的犯罪嫌疑人依法进行立案侦查。对该校党员中涉及违纪党员进行诫勉谈话。三是对三峡职校取消2019年招生资格,责令对违规办学行为进行限期3个月的整改,若验收不合格,则取消办学资格。对该校党员中涉及违纪人员移交所属党委进行处理和诫勉谈话。

 

对负有监督管理职能的主管部门区教体局,由局党委向区委、区政府做出书面检查。对负有主要和分管责任的教体局相关责任人给予了组织处理。对存在有偿招生行为的生源学校校长给予免职、诫勉谈话,对涉案教师进行了批评教育,并对有偿招生清查出的违规资金上交区纪检专户。

 

为深刻吸取教训,在全区职教系统开展学生实习、招生等违规办学行为自查自纠。为切实维护办学秩序,我们对涉及学校的学生和教职员工进行了妥善安置。特别是对涉及相关学校的高一、二年级学生全部转入国家级重点职中柳嘉职校和省级重点职中高场职校就读,学籍转入对应学校;高三学生(在实习)学籍全部转入柳嘉职校。

 

根据叙州区宣传部发给我的这个调查处理结果,我又写了一篇关于此事的后续报道。我本来打算再去一次宜宾,特别是希望能与已经被抓的科普职校的老板刘X学聊一聊,在叙州区宣传部工作人员第一次联系我时,我就提出能否采访刘X学,当时他们的答复是等刘X学被判刑之后再帮忙联系采访。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我的宜宾后续采访一直没能成行。



报道刊出后科普职校原址改为一家公立职校

 

到了2019年7月,四川省教育厅在成都召开全省中等职业学校招生工作视频会议,会上,教育厅职成教处处长宣读了《四川省教育厅关于对宜宾市叙州区三所职业学校违规办学有关问题的通报》,随后,四川全省范围的教科单位及职业学校都组织学习了这个通报,以“杜绝违规违法办学行为发生”。

 

而对于我来说,没能跟刘X学见面聊一聊,一直都是遗憾。我之所以想再做一个关于此事的后续报道,则是基于一个更大的遗憾:这种发生在职校和工厂之间输送学生工特别是“童工”的情况不止宜宾这几家职校,它是全国范围的普遍现象,因此,关闭几个学校,或者处理一两个校长,都没有太大意义,如果能形成全国范围的治理整顿,从根源上杜绝这种现象,才是我真正希望看到的。但是,这不过是我的希望而已,它并没有发生。上述报道刊发之后,做出相关整顿处理的,也只是在四川的教育部门,而对于报道涉及的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下游工厂,没见任何动静。

 

从传来刘X学被抓的消息,我一直都关注着他的动向,但是一直未见动静。到今年6月中旬,新的消息传来,他已经出来了。之前,刘X学算得上是当地教育界的成功人士,他是泸州人,生于1967年,是1980年代考上的“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早年在宜宾一家公司工作,后来停薪留职出来办培训学校,那时他因为从事培训教育,在原宜宾县就比较知名。科普职校的校址,原来也是一个培训学校,是由当地一个师专的老校长开办,这个培训学校因为发生一起学生跳楼事件,当地政府不再让这个师专老校长接着办,就找了刘X学,据说刘X学出资50万元,开办起了科普职校。可以说,在当地私立教育领域,刘X学一直都是名人。而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刻,他绝对不会想到一夕之间他会失去他的学校,特别是,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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